
文/卫正付
来这座城市快10年了,每年端午,我都会去超市买几个粽子。嘉兴的肉粽、北京的蜜枣粽、广东的蛋黄粽,花花绿绿的包装,味道也不差。可吃来吃去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那种缺,说不上来,像衣服少了一粒扣子,不耽误穿,却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直到前年端午,老乡阿芳从老家回来,给我带了几个粽子。她用保温袋裹着,一路坐高铁拎过来,到我手里时还是温的。剥开粽叶,一股熟悉的清香扑上来——不是竹叶,不是苇叶,是柊叶。老家特有的柊叶,宽大厚实,带着一种微微的奶香。粽子是斧头形状的,糯米里裹着去皮绿豆和五花肉,肉是提前腌过的,肥瘦相间。一口咬下去,绿豆的绵软混着糯米的弹牙,肥肉已经化在了米里,只剩下满口的油香。我愣在那里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就是这个味道。
小时候在老家,家家户户包粽子都用柊叶。村口长着几丛柊叶,端午前半个月,母亲就去割回来,一片片刷洗干净,晾在竹竿上。那叶子有一股子倔脾气,不泡够时辰不肯软,不煮透不肯香。隔壁阿婆说,柊叶包的粽子,放3天都不馊。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老家的粽子比别处的都要香。后来离开家才知道,那不是柊叶的功劳,是水土的功劳。换一片水土,同样的叶子,同样的米,就是长不出那个味道。
唐代诗人杜甫写过: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”月是一样的月,可心里总觉得故乡的月亮更亮。粽子也是一样的粽子,可心里总觉得故乡的粽子更香。不是米好叶好,是那个地方好。是门前那棵龙眼树好,是屋后那条小河好,是母亲包粽子时额头上的汗珠好,是隔壁阿婆端着一碗粽子送过来的热气好。这些东西裹在一起,才成了那一口粽子。
我把阿芳带来的粽子分成几份,冻在冰箱里,舍不得一次吃完。每天下班回来,打开冰箱看一眼,心里就踏实。有一回忍不住又煮了一个,坐在阳台上慢慢剥。柊叶的清香在夜风里散开,我忽然想起许多年没有回去的那个村子。巷口的石磨还在不在?河边的那丛柊叶还有没有人割?小时候一起抢粽子吃的玩伴,如今散落在天南海北,怕是连粽子的味道都忘了。
苏轼写过一句:“粽叶香飘十里,对酒携樽俎。”十里太近了。我的那一缕粽香,飘了一千多公里,从南到北,穿过山河,落在一个异乡人的舌尖上,还是那样浓。
这两年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,自己包粽子。托人从老家带柊叶来,泡糯米,煮绿豆,腌五花肉。包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,可吃进嘴里,竟有几分像家乡的味道。我给阿芳送了几个,她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对了对了,就是这个味。”我们都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一个粽子能有多重?不过几两米,几片叶,一根绳。可它裹着的东西,比什么都重。是故土的山水,是童年的光阴,是一村子的人围坐在一起分粽子的热闹,是离家千里也断不了的那根线。一口下去,舌尖上是故乡,喉咙里是归途。
粽叶会枯,米会生虫,可那个味道不会丢。它刻在味蕾上,藏在心尖尖里。每到端午,它就冒出来,提醒你从何处来,提醒你还有人、有地方,在等你回去。这大概就是粽子存在的意义——把说不出口的想念,一口一口,吃下去,再慢慢回味。

